70年「住房思维」的变迁——当我们在讨论「户型」的时候,我们究竟在讨论什么?


最近一个月,有两件事情算是戳到了我的点:

一是好多同事正在搬新家,搬家完了,就邀请大家去「暖房」。这不暖不知道,一暖就发现:不同同事的住房,差别还真挺大的。虽然大家看起来好像都在做差不多的工作、吃差不多的饭,但一到住房,感觉就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。这让我感到有点震撼;

二是 某网站 老给我推房地产的广告。基本上每刷个两三页,就能发现标有关键词「上海」和「房子」的内容,虽然文案各有不同,但基本上都有「2~4房」「90~150平米」的字样,我估摸着,没个大几百万怕是买不下来。看着自己的账户余额,我感到了一些焦虑。

好像……我就这样被迫地关注了房地产。

说起住房,我不由得想起了一些往事:在我很小的时候,我曾经短暂地住过一种房型,叫「三层阁」[1],这是老上海独有的一种房型,听说在这种房子里,房顶是尖的,两边却很低,其实我对这段日子并没有什么记忆,全是父母给我口述的——毕竟那个时候我才不到 2 岁。

似乎才过了没多少年,不仅再也没有听说过「三层阁」,连当年挺流行的「筒子楼」都似乎销声匿迹了,人们对「户型」的审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

就来说说「户型」。我觉得,在住房中「户型」是一个挺值得讨论的点,因为比起「地段」和「面积」,「户型」是我们更有机会控制的一个变量:前者主要和腰包里的钱有关,在某种程度上是没得选的,而后者更多地和自身审美和住房的用途有关,是可以精挑细选的。

那么,当我们在讨论「户型」的时候,我们究竟在讨论什么呢?在我看来,对「户型」的选择,本质上是对「生活方式」的选择,作为一个「载体」,「户型」表达了我们在生活中的「价值倾向」,即究竟哪些要素是值得在意的,又有哪些可以暂时被舍弃。

举个例子:为什么过去风靡一时的「三层阁」和「筒子楼」户型在今天都几乎销声匿迹了呢?我翻阅了一些住房变迁的历史,总结了两条根本原因:

  1. 人均住房面积变大了;
  2. 人们对住房功能的需求变丰富了。

且听我慢慢道来:

一、解放前 -「三层阁」对空间的「极致利用」

前文所提到的「三层阁」,其实就是那些「石库门」的「屋顶层」,如下图所示:

解放前老上海的「石库门」和「三层阁」

石库门[2],主要集中在上海的黄浦区、卢湾区和静安区,大约诞生于 19 世纪 70 年代。当时的战乱迫使江浙一带的富商、地主、官绅纷纷举家拥入租界寻求庇护,外国的房产商乘机大量修建住宅。到了 20 世纪 10 年代,新式的石库门诞生,在房屋结构上有所改进,由老式石库门的立帖式改为砖墙承重,一般使用人字屋架,有的还在局部采用了钢筋混凝土结构。

石库门的房间共有 2 层,一层用于会客,二层用于起居。屋顶是尖的,这是对西式建筑的模仿,而西方人之所以会用尖顶,是因为冬天会下雪,用尖顶可以防止屋顶积雪,减轻房屋的荷载压力。

20 世纪 20 年代,随着上海住房困难加剧,上海人利用了石库门住宅二层空间较高和斜屋顶的特点,在二层和屋顶之间加了一层阁楼,这个阁楼就叫「三层阁」。

原来屋顶是没有窗的,因为加了层,所以在屋顶上开了窗,叫做「老虎窗」(沪语中「老虎」和英语的 Roof 相近)。老虎窗最初的作用是避免闷顶中潮湿的热气滞留,防止内部堆放的粮食发霉变质,同时也可以防止坡屋面所采用的木质结构构件腐烂变质,而降低结构的承载能力,而在「三层阁」中,老虎窗就承担了更重要的作用:采光

在「三层阁」的中间部分,空间超过了一人高,但是在边上,就只能供人躺卧了。这种结构有什么好?答案是:没有,除了对狭小空间的极致利用。

关于老上海的「三层阁」,有很多经典的故事。比如,在电影《聂耳》中,有一个非常经典的镜头:聂耳每天练习小提琴,但不得不站在三层阁的地板上,然后将上半身从老虎窗里伸到外面。他手中的小提琴里飘扬出美妙的音乐,仿佛就象征着:艺术的自由精神,是无法被狭小的生存空间所禁锢的。

不过回想起来,幸好住在三层阁的时候我年纪尚小、时间也较短,否则在我心中大概会留下些许阴影吧。

二、上世纪六七十年代 -「筒子楼」的「热闹生活」

记得高中学农的时候,我们短暂地住过一种房子,好多单间并排地放在一起,公用走廊和卫生间,感觉像在部队里一样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就是「筒子楼」[3]

「筒子楼」建筑又称为兵营式建筑,一条长走廊串连着许多个单间。它面积狭小,每个单间大约为十几个平方米的面积。

「筒子楼」是六七十年代中国企事业单位住房分配制度紧张的产物。这种有着长长的走廊、卫生间和厕所都是公用的房子,其前身是各个单位的办公室或者单身职工宿舍。

「筒子楼」的结构和室内布置

「筒子楼」的优点是什么?是 简约。一间小小的房间,满足了绝大部分起居生活,而且它的面积也不算很小,不像「三层阁」,睡着会有一种无形压迫感。

它的另一个优点,则是「热闹」,大家都住得很近,举办活动只要在走廊里吼一声就行,难怪很适合训练有素的「兵营」。

但筒子楼的缺点也非常显著,那就是:完全没有私密可言。

上厕所和洗浴完全是公用的,非常麻烦;即使是拜访和参观房间,也都是一进门就能对房间内部情况一览无余。在这种情况下,人的个体创造力也受到了极大的限制,这和崇尚自由的今天有些格格不入。

三、上世纪八九十年代 -「卧室一定要大!」

在我 2 岁的时候,我第一次搬了家。不是搬进「筒子楼」,而是搬进了那个年代的典型房型:「大卧室房型」。
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流行的「大卧室房型」

比起「三层阁」和「筒子楼」,「大卧室房型」肯定是一个巨大的进步,毕竟我感受到了一个东西,叫做「隐私」

首先,住房中总算有一个叫做「厅」的东西,客人来访时,通常就先在厅里呆着,不会直接看到卧室内的情况。美中不足的是,客厅非常狭小,除了能坐在沙发上聊天、简单地吃个饭以外,啥也做不了。如果要看电视的话,基本还是得去房间。

但卧室的面积,确实变得比较大了,床只会占到房间内很小的面积,在其他地方,我们可以用来用来放置红木家具、衣柜、书桌书柜、化妆桌、大彩电、甚至是……电脑。在 90 年代末,我家里有了第一台华东电脑,用着 Windows 95 的系统,感觉自己的生活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,心里美滋滋的。

虽然说这个房子让我们真正有了居住的感觉,但存在的核心问题是:厅真的很小,根本无法区分「客厅」和「餐厅」。我感觉啊,私密空间虽然多了,但客人却不太愿意做客了,因为狭小的厅会带给人一种奇怪的压抑感和疏离感。另外,由于建筑框架结构固定,设计户型装修改造的困难也比较大。

四、21世纪 - 因为有「隔离」,所以有「情调」

进入 21 世纪后,仿佛突然之间,大家的住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

为什么?因为在 1998 年,「福利分房」制度宣告终结了。

当住房是政府分配产物的时候,大部分住房都会趋同,而当房子变成一种自由购买的商品时,自由的翅膀就会展开——我们终于可以放开手脚,去挑选自己喜欢的户型了。

我的感受是,商品房时代房型的最大变化主要有两点,一是变「大」了,二是变「私密」了

在上个世纪,大部分人都住在 20~50 平的房子里,很少有房子的面积大于 70 平,而当房子可以变大以后,在有能力成家的人中,6、70平的两房一厅变成了标配,更多人希望自己能住在 100 平、甚至 150 平的三房、四房中。

另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是,上世纪 8、90 年代正是「计划生育」执行的高峰,大部分家庭都是独生子女,所以只有一两间大卧室是可以满足要求的,而最近几年,随着二胎制度的推进,我们在选择住房时,不得不为未来着想,考虑更多的卧室和更大的共用空间。

房间变多的一个产物是:我们开始在意房间的位置和朝向了。

  • 比如客厅,过去我们可能只需要它承担休息和就餐的功能,但现在,我们可以在乎它看电视是否舒服,吃饭是否有情调了。
  • 比如厨房,过去有个功能齐全的厨房就烧高香了,现在则会在意厨房是否是封闭式的,会不会和厕所隔得太近,造成互相串味。
  • 比如卧室,过去我们我们希望它能大一些,窗口明亮些,现在则会在意,不同房间是否能隔一些距离,不会相互影响,门的位置是否合理等等。

……

为了更全面的说明人们对「户型」在意点的改变,我找了当下市场上 碧桂园 比较热销的一个 140 平的户型为例:

新世纪大户型(以碧桂园 YJ140 为例)

首先,这个户型从电梯出来,在穿过电梯厅和小花园后,不同于过去「筒子楼」的一览无余,有一个叫做「玄关」的东西挡住了我们的视线,使我们无法立刻看到房子的全貌,这就是我想表达的、现代房型的第一个特点:「注重隐私」

另一个体现隐私重要性的是卫生间的个数。在大一些的房型中,卫生间会有两个,一个在公共区域,另一个则在主卧中,这最大程度地保护了主卧住户的隐私。再者,如果家里有老人,通常会把老人房放在入门的地方,主卧放在最里面,这也是一种照顾两代人隐私、避免相互打扰的做法。

从房型图中我们还可以看到,「客厅」朝南,「餐厅」朝北,并排在一条线上,但又被隔开了。这就是现代房型的第二个特点:「功能隔离」。厨房和餐厅在一起,电视沙发和客厅在一起,各司其职。而在卫生间的设计上,基本都会做「干湿分离」,把「淋浴区」和「如厕区」分开,更精细些的,还会隔出「洗漱区」和「更衣区」,它能显著提高卫生间的舒适度、安全性和美观性。

除了这些以外,我还注意到,有一种类型的「隔离」不容易被发现,但在今天越来越受到关注重视,那就是所有的房间,门的朝向既不是并排,也不是相对,而是各自错开。各个房间的情况,既不会在厅中被一览无余,也不会被其他房间的人看到——这最大程度的保护了各个房间的「独立性」,既保护了隐私,也方便区分功能。

现代房型的第三个特点是「通透」。这里的「通透」包含两层含义:一是「光线充足」,采光要好。在设计上,基本所有的的房间都会有窗,越来越多的卧室采用了三面透光的「飘窗」设计,而且尽可能朝南以获得最充足的光照,像这款户型,就连主卧的卫生间都设计了飘窗,方便通风采光;二是「空气流动顺畅」,通风要好。南北都有大阳台,都有开窗的房间,随时都可以让空气形成对流。

现代房型的第四个特点,是「有情调」。我们可以看到,在图中的房型,以及我见过的很多房型中,都会有两个阳台:一个是「功能型」的,可以晾衣服,而另一个是「观景」的,以视觉享受为主——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。除此之外,有些比较好的房型(比如图中所示的房型)还会带有「私家电梯厅」和「小花园」等等,虽然它们并不是必须的,但却是非常有情调的,我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把它装扮成我们想要的样子,有人会在阳台上种菜浇花,有人会把阳台打造成「小书房」,也有人喜欢在黄昏的阳台与家人小酌。

除了以上特点,现代户型的设计,也会考虑对面积的极致利用,毕竟房价节节升高,要让每一分钱都花到刀刃上,优秀的户型一定是要合理有效利用每一寸空间。像飘窗、阳台和私家电梯厅的设计,实际上也是一种变相增加面积和收纳空间的一种方式。

综上所述,「注重隐私」「功能隔离」「通透」和「有情调」,是本世纪优秀户型的四大特点,体现在具体设计上,我查阅了一些资料,总结了几条「黄金法则」,用「四字箴言」概括,就是:

  • 「户型方正」「南北通透」;
  • 「横向要宽」「纵向要薄」;
  • 「多面朝南」「多房有窗」;
  • 「动静分区」「布局合理」。

也正因为房屋面积的增大,我们会有条件「隔离」各个空间,让其各司其职,贯穿全局,且有效使用每一寸空间,最后才有机会实现「情调」。

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和智能家居的发展,在未来住房可能承担更多的功能,说不定到了哪天,「一键」变成「智能影院」或「健身房」也会逐渐成为标配呢?

不过,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,如果没有足够的经济支持,新世纪的新房型对我们而言也只能是「纸上谈兵」了。哎,不多说了,多看看好看的「户型」,然后激励自己好好挣钱吧!

参考

  1. ^「三层阁」来源于上海的「石库门」,在住房紧张的大环境下,上海人利用住宅二楼空间较高和有斜屋顶的特点,在二层和屋顶之间加建的阁楼,就叫三层阁。
  2. ^石库门是一种融汇了西方文化和中国传统民居特点的新型建筑,是具中国特色的居民住宅。
  3. ^「筒子楼」建筑又称赫鲁晓夫楼,一条长走廊串连着许多个单间。因为长长的走廊两端通风,状如筒子,故名「筒子楼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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